鐘 燃
據(jù)南宋宋慈所著《洗冤集錄·疑難雜說下》記載,宋慈任提刑官期間,曾遇一奇案:某村農(nóng)夫在野外被人殺害,身中十余處刀傷,財物卻絲毫未動。宋慈勘驗后,見傷口邊緣整齊、深而小,斷定為鐮刀所致,且系仇殺而非謀財。他并未貿然捕人,而是命差役將附近村民家中鐮刀盡數(shù)收繳,寫上名字,一字排開置于烈日之下。不多時,群蠅紛至,不約而同聚于一把鐮刀之上。宋慈當即指認此刀主人為兇手。原來,鐮刀雖經(jīng)擦洗,血腥味卻未散盡,蒼蠅嗅覺靈敏,逐味而來,兇器遂現(xiàn)。兇手見事已敗露,只得跪地認罪。這是古代法醫(yī)史上最早記載利用昆蟲破獲的命案,“曬刀引蠅”足見宋慈觀察之細、用心之巧。
宋慈,字惠父,福建建陽人,與朱熹同鄉(xiāng),自幼深研理學。歷任縣尉、通判等職,所到之處皆以洗冤禁暴為要。宋理宗紹定五年(公元1232年)后,他出任提點刑獄官,遍歷廣東、江西、廣西、湖南四路,專職司法刑獄。正是這十余年“每念獄情之失,多起于發(fā)端之差”的親歷,使他深感檢驗之術關乎人命,遂博采群書,參以平生閱歷,撰成《洗冤集錄》。此書成于南宋淳祐七年(公元1247年),是世界歷史上第一部系統(tǒng)的法醫(yī)學專著。宋慈在序言中提出:“獄事莫重于大辟,大辟莫重于初情,初情莫重于檢驗?!币馑际牵盒淌掳讣?,死刑最為重大;判處死刑,最初案件真相最為關鍵;而查明最初情況,勘查檢驗又最為緊要。這三句話層層遞進,點明了法醫(yī)檢驗在司法體系中的核心地位。此書一經(jīng)問世,立即被頒行全國,成為當時和后世辦案寶典,并傳至多國,聲播海外,彰顯中華法文化對世界的貢獻。
宋慈的成就并非偶然,而是宋代法制文明發(fā)達的產(chǎn)物。著名法律史學家徐道鄰說:“宋朝的皇帝,懂法律和尊重法律的,比中國任何其他的朝代都多?!眱伤尉鳉v來重視刑獄。南宋高宗歷經(jīng)靖康之變,深知冤獄之害,多次下詔“獄疑者讞”,即案件有疑點必須上報審議。寧宗、理宗延續(xù)此風,法制愈發(fā)嚴密。宋代士大夫不同于漢唐的儒生,參政意識之強、法律素養(yǎng)之高,為歷代罕見。明法科是宋代科舉的重要科目之一,專門選拔精通律令的人才。應試者須熟記《宋刑統(tǒng)》,通曉刑名之學,及第后可直接授官,為朝廷輸送了大量專業(yè)法律人才。范仲淹、歐陽修、蘇軾等名臣,雖以文學著稱,實則皆通吏事、精研律書。傅霖撰《刑統(tǒng)賦》,用韻文解釋律條,便于記誦;鄭克編《折獄龜鑒》,匯集歷代疑難案例;桂萬榮著《棠陰比事》,專講類推斷案之法。這些著作與《洗冤集錄》交相輝映,構成宋代律學的繁榮景象。
宋代的司法制度尤為精密,“翻異別勘”制度允許犯人翻供后更換官員重新審理,防止先入為主;“理雪”制度準許犯人及其家屬在赦免后申訴冤情,由提刑司詳細復查;“登聞鼓”設于朝堂,百姓可擊鼓鳴冤,直達皇帝;“鞫讞分司”將審訊與判決分離,避免專斷;“錄問”制度,派官員復核囚徒口供,檢查是否有冤。宋慈擔任的提點刑獄官,正是這些制度的重要執(zhí)行者,得以獨立巡查、平反冤案。他在書中強調“須是多方體訪,務令參會歸一”,反對憑偏詞定案,正是對這些制度精神的深刻領會。
“洗冤錄里聚民聲,鐵筆宋公書一經(jīng)。醫(yī)理原來通法理,治平天下說提刑。”一位當代人這樣詠贊宋慈,實乃中肯。
編輯:林楠特